这个小孩，从小就不是好惹的。说的是于谦。对，就是后来大明那个救国于危难、留下一身清名的于少保。但成名之前，在杭州老家，他首先是个让大人们头疼的“神童”——不是乖巧背诗那种，是张嘴就能把人噎得翻白眼的“毒舌”神童。

故事都是从头发开始的。小时候他梳着俩犄角一样的发髻去读书，路上碰见个和尚（也可能是闲得发慌的秀才）。大人看见小孩，尤其是有趣的小孩，总想逗一逗。和尚就笑嘻嘻地来了句：“牛头喜得生龙角。”这联出得，其实挺损。表面夸你“生龙角”，将来有出息，实际是笑话你脑袋上俩发髻像牛角。典型的“大人式幽默”，居高临下，看你小孩怎么接。于谦抬头瞅了他一眼，想都没想，脱口而出：“狗嘴何曾出象牙。”绝了。对仗工整，反击精准。你说我头是牛，我直接说你嘴是狗，而且狗嘴吐不出象牙（好话）。逻辑闭环，骂人都不带脏字。

和尚当场估计就噎那儿了，笑也不是，怒也不是。你总不能跟一个小孩较真吧？但这口气，憋得是真难受。于谦回家，可能把这事当笑话讲了。家里人一听，乐归乐，但大概也觉得这发型太招摇，回头真挨揍，就把他的双角髻给拆了，梳成了三个叉的“三角髻”。过了几天，好死不死，又遇上那和尚（这和尚也是够闲的）。和尚一看，乐了，嘿，改造型了？上次没讨到便宜，这次再来。于是又来一句：“三角如鼓架。”这是直接嘲笑发型像支鼓的架子，更不客气了。于谦呢？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回敬道：“一秃似擂槌。”好了，这回直接人身攻击了。你说我头像鼓架，我说你光头像鼓槌，咱俩凑一块正好能敲一通。画面感极强，侮辱性也极强。我猜那和尚从此见了于谦都得绕道走。这哪是小孩，这是个小炮仗，一点就着，炸得你灰头土脸。再后来，少年于谦穿着红衣服骑马。路上又有个官员（怎么老有人招惹他）见了，大概想夸他英姿飒爽，但官腔难免带着调侃：“红孩儿骑马过桥。”用《西游记》里的红孩儿比喻，说你是个俊俏活泼的少年郎。于谦在马上，这回没怼人，但气势却更磅礴。他朗声回道：“赤帝子斩蛇当道。”赤帝子，是汉高祖刘邦，斩白蛇起义，开创帝业。这格局，一下子从神怪小说跳到了开国史诗。那意思仿佛是：你说我是孩童嬉戏？我志在天下大道。官员听了，恐怕只剩倒吸一口凉气的份。这就是于谦的童年。他的“急智”里，从一开始就带着刺，带着一种不容轻侮的锋锐。你可以把这理解为天才的早慧，但我更觉得，这是一种天生的心气。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、居高临下的戏弄，哪怕对方是大人，是和尚，是官员。他一定要在语言的交锋中，立刻、马上，站到平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去。这种心气，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，只是转化了。转化成了朝堂上对抗奸佞的铮铮铁骨，转化成了危难时守卫京城的雷霆万钧，也转化成了他最后被冤杀时的那句“粉身碎骨浑不怕”。

小时候，他用对联回击，换来的是大人们尴尬的“青紫”脸色（气的）；长大后，他用风骨回击，换来的是政敌给他留下的“青紫”伤痕（刑伤的），以及史书上那“两袖清风”的万世清名。所以，看一个人，真得看他小时候。那个一身是刺、半点亏不吃的小于谦，早就为那个宁折不弯、以救天下为己任的于少保，写好了开篇。他这辈子，从一开始，就注定不会是个和稀泥的人。